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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救援隊隊員的救火實錄

外地人、朋友和家人,都不理解我們為什麼要去救火。他們不知道一場大火意味着整個城市都會因為它而停掉,另外還涉及油庫、液化氣庫,以及城市周邊那麼多的學校。

作者:口述 ∣ 涼山州開順應急救援隊隊員 曾兆陽 採寫 ∣ 向治霖 來源:南風窗 日期:2020-04-14
3月31日,四川涼山,救援人員在火災現場滅火
 
  不能退縮
  我是涼山州開順應急救援隊的隊員,3月30日下午4點多,起火一小時後,我接到命令,到武裝部緊急集合。那時候,我還在西寧下面一個山溝溝裏,所有人都告訴我,去西昌的路上很堵車,估計我過不去了。
  我妻子就直接説,路上太堵車,過不去,乾脆就不要去了。她是出於對我的擔心,但我説這不行,“命令下來了”。起火的地方,有液化氣站、加油站,後方景區還有好多房子,我必須要去。我跟她吵了架,後來就走了。
  不過,實際情況是,我從高速路過去時,路上一輛車都沒有,那時交通管制了。交警問我去哪兒,但他一看我穿的制服,就知道我是去救火的,他們立刻放行。就這樣,我以最快速度到達火場。
  其他隊員也是一樣,他們要不然在工作,要不然在做自己的事。接到命令後,所有人從四面八方趕來,朝着西昌市的周邊集結。我們被安排直接上瀘山景區,整裝上山的時候,是在晚上8點左右。
  我們上山,是去景區與瀘山之間的一道樑子上。還沒到達時,火星就在頭頂亂竄,隊伍裏很多人挺久不見,一開始還會聊天,不時地招呼一下。但是越靠近火場,黑煙越大,空氣越刺鼻,大家越來越緊張,沒有人再説話了。
  我們到了後,已經三面是火。液化氣站那邊的火勢最大,它在我們的西面,中間隔着一道山谷。在我們北面,就是城區所在的方向,天空被燒得透紅,火勢異常兇猛。
  有人已經被嚇到了,液化氣站那邊的火,燒得有30米高,正在朝我們蔓延過來。我們距離它的直線距離,也就只有一公里左右,有的隊員就説:“撤吧?”
  其實,我們這次上山的人,都有豐富的打火經驗。更何況衝在前方的,有設備更好更專業的森林消防,我們只是起個輔助作用。但是,不少隊員還是嚇壞了。
  撤退是不可能的,但我們的狀態確實緊張。從下午4點接到命令、8點上山,我們一直幹到了次日凌晨5點。做了這麼久,但在來的時候,很多人連飯都沒吃。
  火勢之大,又前所未見。説實話,我們彙報上去的那種大火,和我們可能有三五十米的距離,但一人高或者半人高的火苗,其實就在我們眼前。
我也不敢貿然上去,走到兩個山頭之間的一處凹地時,我們在那猶豫了一下,但我們是帶着任務去的,此刻不可能退縮。 
 
  “打仗”
  我們隊來了30個人,在上山前,分成4個小組。我這組的人基本是黨員,有的人配備滅火風機,包括手提式的和揹負式的,有的人配備打火掃把。大家分工合作,構成一個組。
  小組隨時要報告人數,因為山上黑煙陣陣,人的眼睛根本看不清。幾個人結伴在一起,大家互相看着,就不會被衝散。
  因為前方的情況不明,隊長、副隊長和我,3個人決定去探路。我們都當過兵,跑得快,經驗也豐富些。副隊長有位戰友,就是在去年的木裏大火時,犧牲的21人之一。
  我們三個走在前方,去盯火場的形勢。突然之間,火場裏衝出來十幾個人。他們是附近鎮上打火隊的。他們就對我們喊,不要去,不要去,火太大了。他們自己還有好多兄弟在裏面,還沒衝出來。
  我們很緊張,趕快叫停了跟在後面的隊友。30個人就停靠在山腰一個開闊地。陸陸續續地,火場裏衝出來五六十人,他們終於集齊了,也跟我們在一處休整。大家都在觀望情況。
  休整的地方有隔離帶,大概三四米寬,它是前幾年一場大火中,消防員挖好了的。
  等了大概半小時,我們開始打火。我是拿風機的,簡單來説,就是把風機的馬力調到最大,對着根部火苗一直吹,加速它的燃燒。要注意的是,灌木叢的火比較好吹,看似焦炭上的火,反而容易復燃,這是新手容易犯的一個錯誤。
  把火吹滅後,我們再把它下面的塵土吹起,覆蓋在燃物上。接着,後面的隊員跟上,用打火拖把將餘火打掉。
  所以,在救火的時候,我們拿風機的人最接近火線。濃濃煙霧裏,我們什麼都看不見。這個時候,就需要後方打火的人員,他們負責留意風向。要有一點不對,我們就有很大的風險。可以説,我們隨時做好了逃的準備,也不能叫逃,那是在保命。
  把一處的火處理後,根據形勢,我們判斷是否向前。如果火勢小,我們會繼續挺進。但如果火勢大,或者後方復燃的可能性高,我們不會往前走。一般情況下,我們都是沿着火線打火。
  昨天的情形,就像打仗一樣。我們上前打火,把它撲滅了,但沒過多久,火勢大起來,先前的努力功虧一簣,我們時而打火、時而撤退,來來回回地跑。我想,大概來回了七八次吧。
 
  被火包圍
  在火場裏,我對時間沒有概念。大概凌晨一兩點,大家開始問,誰還有水?哪裏有吃的?有的人餓壞了,一晚上沒吃飯。我們打了兩三次電話,叫人給我們送東西上來。
  在那前後,是我經歷過的最危險的時刻。我們眼睜睜看着,火翻過山來,要堵住我們的退路。那是個絕境了,如果我們往山下跑,估計也是死路一條。後來,我們受命指揮部,全部跑到一個過火的場地避火。
  這還沒完,我對這座山的地形熟悉,去避火的路上,會經過兩個風口,兩邊的樹枝還燒着,很有可能就掉下來。我叫隊員們留意頭上的樹枝,不要站在那些大樹樁旁邊。雖然是過火了的,但有些樹枝還在燃燒。
  水成了最珍貴的東西,另一支隊伍的人問我,有沒有水?其實我是有的。我背了一個可擴容的登山包,裝的水比較多,大概有十幾瓶。但是,在上山的路上,我們隊就幹掉了一半。因為他們扛着設備,是帶不了水的。
  雖然我有,但我不能給他們。那種感覺很難受,大家一起打火,他沒水,我卻不敢給他。因為他們有五六十個人,我只有4瓶水,還要保障自己的隊,肯定不夠。到現在,我還是很內疚。
  後來在休整時,人比較少了,我只把水給了離我最近的幾個人,告訴他們:“只有這一瓶,大家只能喝一口。”剩下的水,我分給了自己隊員。沒辦法,你要在現場,你也能感受到,那種嗓子在冒火的滋味。
  水不只是用來喝的。就這次,在那種過火的火場,我們衝進去太深,裏面的煙塵很大,人根本就不能呼吸。你知道嗎?我們把礦泉水省下來,澆水打濕毛巾,但過沒幾分鐘,毛巾就幹了。空氣非常嗆鼻。
  1點多的時候,很多人就不行了。我們在山上來回地跑,大概有兩三個小時,又不敢睡覺,怕火燒過來。有的人體力不支,什麼也不管了,就趴到地上。
  還好,又過了一個小時,在凌晨2點左右,給我們送物資的人到了,他們還帶來一個好消息:我們上山時的路還在。我們總算有了點底。後來我才知道,那個時候,差不多就是寧南縣專業救火隊人員失聯的時間。 
 
  犧 牲
  略做休息後,我們接着打火,那時的風比較小,我們就分成兩隊去打。凌晨三四點時,風又開始到處吹,我們就找了安全的地方整頓。火就在我們身邊,只是比較小。
  接着,凌晨4點過,我們接到了撤退的命令。另一支隊伍在我們下面,也就是距離火線更遠的地方,他們正在吃飯。我們要走了,他們又輪換上來。在下山的時候,山路一片漆黑,我滿耳聽到的,是山谷中他們的風機呼呼作響的聲音。
  其實沒過多久,我們還在下山時,隊伍裏就有人在説:“領導可能還會讓我們堅持一下。”有人建議,要不我們先不下山,就在山上睡覺?但其他人説太危險了,只好作罷。為什麼呢?因為我們發現,山上的火明顯又大了起來。
  還是在下山路上,我們接到了指揮部的消息,説有一支隊伍失聯了,問我們有沒有看到。但我們始終沒接觸過。我後來詢問了解到,他們應該是去保護液化氣站,也就是火勢最大的地方。他們從寧南縣過來支援,剛好就安排在了那裏。
  下山已是凌晨5點,回到家就7點了。我只洗了個臉,手很髒,臉也髒,頭髮上還有厚厚的灰,我就直接睡覺了。9點醒來時,我看見全網都在刷一個消息:19人在西昌大火中犧牲。
  時間就有這麼巧,去年也是3月30日,涼山木裏也是一場大火,31名人員在那犧牲。他們中的很多人,我都認識,也加過微信。我們去參觀學習過他們的裝備,他們教我們怎麼用,怎麼訓練,怎麼救火。他們是我的教官。
  很多人不理解我們,説涼山州的鄉鎮裏,一定要有那麼多的民間救火人員嗎?我告訴你,一定要有。我們這邊的森林覆蓋率很高,基本上每個鄉鎮都有山。在進山的路上,都有穿制服、戴袖章的防火人員。
  像這次犧牲的18名隊員(另外1名為嚮導),他們都有別的工作,並不是專業的森林消防或公安。我也一樣,我是做户外運動公司的,這才是我的主業。但我還是想把救火員的工作做下去,因為它事關涼山整體的安全。
  外地人不懂就算了,我有一個朋友,連他也不能理解我,説我們去救火,就是在找死。我真的挺生氣,他不懂,一場大火意味着什麼。我們整個城市都會因為它而停掉,另外還涉及油庫、液化氣庫,以及城市周邊那麼多的學校。
  我只能説,我的那位朋友不理解,是因為他的無知,以及大火還沒燒到他家的屋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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