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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考移民游擊戰

  過去20多年的經驗也證明,對高考移民打地鼠式的封堵,未必就能真的有效。

作者:本刊記者 何承波 來源:南風窗 日期:2019-06-13
  臨近6月,一年一度的史詩大考即將來臨,“高考移民”的話題卻掀起了不小的波瀾。
  4月30日,貴州省招生考試院通報三名高考移民被勒令退學,去年,三人從外省空掛學籍到貴州省銅仁市,分別考入清華大學、復旦大學和北京外國語大學。結果還不到一年,東窗事發,“前功盡棄”。
  更早前,海南也傳來了有關高考移民的消息。據4月9日當地報道,萬寧法院宣判了三名國家公務人員的審理結果,三人在過去幾年裏,曾違規辦理了數量眾多的外省户口遷移,並有38人在2017年參加了本省高考。
  顯然,這又是一起高考移民案件。
  今年4月底,高考移民的傳聞在深圳不脛而走:富源學校被高考移民盯上了。導火索是深圳二模公佈的成績單。原本普普通通的民辦學校,這次竟然屠榜了。全市前十名,富源學校佔了六個,力壓深圳四大名校。這些學生,疑似跟衡水中學有關聯。
  原本處在中下游的富源中學,帶着高考移民的嫌疑,走進了輿論的聚光燈,輿論譁然。深圳市教育局和廣東省教育廳先後做出表示,將對高考移民進行排查。
  5月12日晚,最新調查結果終於出爐,深圳教育局調查發現,富源學校2019年高考報名考生中,有32名考生屬“高考移民”,弄虛作假獲取廣東省報考資格。
 
  高考移民的變異
  沒人想過,廣東也會跟高考移民扯上關係。
  廣東2018年報名高考人數75.7萬,居全國第二,錄取難度卻是“地獄級別”,211工程院校錄取率全國倒數第二。廣東,原本是高考移民們唯恐避之不見的噩夢考場。
  故事要從2016年講起,富源學校這一年通過中考招了432名學生,它的錄取分數線,比四大名校低100分上下。但到了11月,“衡水中學深圳市富源分校”的牌子掛起來的時候,事情不一樣了。
  這是富源學校和衡水中學的合作,富源官網描述了它們的合作方式,其中包括聯合招收新生,舉辦深外富源高中實驗班和衡中班等。
  到了今年4月28日,深圳二模成績公佈,富源學校屠榜, 29日,該校相關負責人向深圳衞視第一現場欄目介紹,學校高三年級共有學生546名。
  比起三年前,學生多了114名。
  根據《中青報》報道,一名自稱在民航系統工作的家長説,2019年4月17日,富源學校的20名學生搭乘同一架飛機從石家莊飛到深圳,4月20日,他們又一同飛回石家莊。查看電子票號發現,他們的號段是連續的,很可能是一同購買。而且時間上,也跟深圳二模完美切合。
  另外一些蛛絲馬跡,也無意間勾連起兩校的聯繫,在2018年的第31、32屆化學奧林匹克競賽的名單上,崔某某在高二時曾代表衡水一中參加比賽,但高三期間就代表深圳富源學校比賽。但是按照規章制度,類似競賽需要以學籍為資格。
  這原本是衡水中學深圳富源分校完整培養的第一屆學生,從逆天的二模成績可以看到,這屆學生甚至可能改寫深圳目前的教育格局。
  不曾想,外校家長們的公開信,掀起了一場強大輿論,富源學校很快被坐實了高考移民的“罪名”。5月12日,教育局的處理結果來了:32名高考移民今年的高考資格被取消了,而富源學校的招生計劃,也被縮減了一半。
  至於是否違規違法,官方的表述有些籠統,只一句話帶過:“弄虛作假獲取廣東省報考資格。”《南風窗》記者就此致電深圳市教育局政策法規處,詢問是否存在人籍分離,對方告知,問題無法解答,以官方通報為主。
  但種種跡象表明,此次高考移民事件出現了一種新的趨勢,甚至可以説是移民的變體。多家媒體從富源和衡水學生家長了解到,這些移民學生,並非傳統的個體行為,而是由富源學校統一組織。
  一位衡水中學的家長向《南風窗》記者談到,學生家庭並不承擔費用,而是學校包辦一切,包括户口,學生則繼續留在衡水就讀,只不過考試再去深圳。
  深圳一位姓李的家長告訴《南風窗》記者,富源學校還存在另一種情況,富源招廣東的學生,將學籍掛靠在富源學校,送去衡水中學學習,再回來考試。
  事實上,原先的高考移民以中等成績的學生居多,而且主要是自發性的,外界懷疑,富源學校的做法指向了另一種目的:用代培模式,打造優質生源。不過,富源學校拒絕就此事發表評價。
  毫無疑問的是,對於深圳的家長來説,本就少得可憐的名校錄取名額,被突如其來的尖子生搶佔,那無疑是難以接受的。
 
  窪地游擊戰
  寫《正義論》的政治學家羅爾斯提出過一個經典命題:假如把一張餅分成n塊,要求使最小的那一塊最大,最佳分法是什麼?答案是,每塊餅都一樣大。
  分數線面前,人人平等。可以説,每年高考,一千萬人都能享受最大限度的公平。但局部的差異無處不在,怎麼辦?羅爾斯提出更高境界的公平是,儘可能地有利於從中得益最少、處於社會最不利者的人。
  浙江省教育考試院的研究員邊新燦談到,政策上,差異性對待區域間的不均衡,是一種補償性的公平。
  “分省錄取制”,正是這樣來的。分省錄取制是為保護經濟與教育落後地區的考生而存在的。但機會差異的存在,也滋生了高考移民的羣體,他們遊弋於種種不均衡,尋找最低窪地,並像吸盤一樣,緊緊吸附上去。
  移民的趨勢主要是“西進南下”,即流向新疆、寧夏、甘肅、雲南、青海、海南、西藏等“高考窪地”,這些地區教育落後,生源質量往往較差,參與高考的人數相對要少。加之政策傾斜,名校在這些地區投放的招生指標,也更加誘人。
  移民的輸出地主要集中在山東、河南、湖北、湖南等地,這些省份教育基礎較好,考生人數較多,但招生計劃卻相對較少,競爭相對慘烈。
  在原來的省份很難考上個學校,但換了一個寬鬆的競爭環境後,卻能輕易謀得好大學。有能力者自然想通過轉學或遷移户口等辦法,開始向這些窪地轉移。
  海南號稱高考移民的勝地,早些年曾有文理科狀元,均是高考移民。2005年有9600多名應試考生到海南省參加高考,每5個海南考生中就有1個是“高考移民”。
  隨後,內蒙古也成為移民的重災區,幾千人把學生户口遷到內蒙古某旗縣。據內蒙古官方披露,考生們的父母,相當一部分是河北省公職人員,不少供職於河北省高級人民法院、河北師範大學、唐山市税務局、灤南縣人大等。
  總之,非富即貴。
  打擊高考移民這種撕裂集體公平的行為,官方從未停手過,《南風窗》記者查閲資料得知,2003—2005年青海取消資格的移民考生數分別為251人、173人、140人。
  最轟動的案例是2005年,清華大學取消了海南省理科高考狀元李洋的錄取資格,因為他被查出是一名來自湖北的高考移民。2006年海南堵截高考移民1000多名。
  2009年,事情就不一樣了。全國中小學生學籍信息管理系統的上線,“一人一生一號”,全國互聯的管理,讓數據更加透明,很多移民家庭望而卻步,移民人數也隨之鋭減。
  但並不能杜絕,一人多籍、人籍分離、有人無籍等現象依然層出不窮。事實上,對優質教育資源的非理性競爭,轉入了更隱祕的陣地。
  《南風窗》記者查閲中國裁判文書網發現,2009年後高考移民有了新趨勢。辦理“高考移民”成為個別教師和招生辦官員獲利的“生意”。户籍民警或管理户籍的公職人員,也成為被攻克的對象。
  “高明的操作”層出不窮。2013年5月至2014年9月,承德市某派出所的户籍民警張某某建立了42個“幽靈户口”,並且製作假的户口簿,相繼辦理二代身份證。
  在內蒙古,移民還利用“廢户”辦假户籍。他們在內蒙古一些公安派出所“找人”,套用當地作廢的户籍落户,連同姓名、身份證號都是假的。每逢學業水平考試等重要節點回來“應卯”,其餘時間均在原籍就讀。
  這讓當地家長們忍無可忍,2014年,舉報紛至沓來。內蒙古開始嚴厲打擊“高考移民”,一年清退了一兩千人。2015年,有10932名持外地身份證的學生因為查到緊,主動回了老家。
 
  鴻溝與困境
  事實上,以內蒙古為例,這裏的移民洶湧,還有另一層原因。
  高考移民不見得是考生家庭的一廂情願,移民流入地也在“暗送秋波”,如早前,內蒙古的“售房落户”政策,吸引來河北、山西等地購房者。同時,招商引資也給出了優惠條件,外地企業工作人員隨遷子女可以落户參加本地高考。
  表面上,這是流入地政策與萬千高考移民家庭“合謀”,將異地高考變為一場搶奪教育資源的拉鋸戰,加劇了區域的不公平。
  但這並不是異地高考的初衷。
  內蒙古清退後,開放異地高考後的福建成了重災區,當地一些中介機構打出“上名牌大學,辦福建户口”“助力高考,首選福建,直降100分”等廣告口號,吸引了大批移民。
  福建人民當然不答應。2018年,福建省查出362名購房落户的考生,並終止了63名違規移民。海南也發現並處理了7名學籍和70名户口信息弄虛作假的學生。
  廣東也走在促進教育公平的前列,在2016年全面放開異地高考,條件最是寬鬆,即三個“3”和兩個“穩定”:父母一方在廣東有三年居住、三年社保,子女有三年完整學籍;有合法穩定職業和合法穩定住所。
  廣東是外來務工人員大省,接近2500萬人。這種淡化户籍的高考改革,目的正如廣東省教育考試院一位負責人所説:“解決外來務工人員隨遷子女無法就地參加高考的後顧之憂,增加廣東的人才吸引力和人才黏性。”
  由於重學籍不重户籍,難免會出現“人籍分離”的情況,這給高考移民提供了運作空間,富源學校事件的曝出,讓人口流入大省陷入了兩難的境地,是要開放異地高考,還是要從嚴打擊高考移民?
  從長遠看,學籍將會替代户籍,成為未來學生參加升學考試的依據,如何加強學籍管理,規範辦學,建立新的高考秩序的需要,這給各省留下了程度不一的難題。
  過去20多年的經驗也證明,對高考移民打地鼠式的封堵,未必就能真的有效。經濟水平所導致的區域教育資源不均衡,依然是一個深層的矛盾。
  這種不均衡最終體現在了高考錄取制度上。北京考生考上北京大學、清華大學的概率是河南考生的40倍,上海考生考上覆旦大學和交通大學的概率是河南考生的300多倍。眾所周知,上海、北京兩市高考難度最低,同時也是高考移民控制最嚴格的地區。地方保護主義下,教育發達地區的部屬院校也高度地方化,更不用説數量眾多的省部共建大學和地方利益的深度聯姻。而高考移民,只是教育資源“馬太效應”的畸形體現。
  富源事件就讓我們看到,更多利益方也捲入了這場爭奪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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